Sunday, September 12, 2010

智利被困矿工生活:可收看足球直播和影碟

  活着,在地下688米——智利举国营救被埋矿工

  33名智利矿工,因为矿道塌方,被困在地下700米的避难所里。他们有吃有喝,能看足球直播,能和家人通话,但是救生通道挖到他们那里最快要到11月。大营救已进行一月整,澳大 利亚等提供了大型掘进机的关键部件,美国宇航局制定了矿工营养计划,智利政府送下去抗抑郁药物和DVD。

  “我的小东西:你应该知道,你写给我的信让我大哭起来。你的信将和我的上帝一起陪伴着 我,给予我力量战胜焦虑。”——智利被困矿工劳尔·巴斯托斯致妻子,发自海拔-688米

  作者:南方周末特约撰稿 阿乙 实习生 蓝倪

  “我能听懂石头之间的对话。”智利人何塞·维加(Jose Vega)说。还只是个孩子的时候,他就已经是一名矿工,现在他70岁了,“在这个生命的学校,我被训练了一辈子”。当他31岁的儿子亚历·维加(Alex Vega Salazar)最近一次离开家时,他曾经试图拦阻,他说他听到石头发出的警告。但他儿子只用一句话便让他闭了嘴:“爸爸,家里要修房子,没收入可不行。”

  没有人会在意这段发生在世界尽头的对话——在智利,一名矿工从早7点工作到晚7点,每月可赚600美元,仍然属于14%的贫困群体,但是当2010年8月5日午夜亚历·维加和其他32名矿工被塌方的矿石掩埋在地下688米时,生死不明的智利矿工们,立刻被举国关注。

  两天后,智利总统巴斯蒂安·皮涅拉中断在哥伦比亚的访问,赶到位于智利北部阿塔卡马区首府科皮亚波这个名叫圣何塞的小金铜矿。17天后,皮涅拉手持扩音器,宣读了一张封在塑料袋里的纸条——那是矿工们将它附在测深钻头传回地面的——“我们全部33人仍然活着”。

  当皮涅拉像当选总统时一样喜逐颜开、宣称要将纸条收藏于博物馆时,全世界都开始驰援智利矿工,包括美国宇航局的专家,以及刚刚夺得世界杯最佳射手的西班牙球星比利亚。他的父亲当过矿工,也曾险些送命矿井,比利亚表示将在矿工生还之日赠送签名球衣。

  第一顿像样的饭

  “我可不是只能祈祷、哭泣的妇孺。”何塞·维加对着一个来自国际电视机构的话筒说。

  他站立的地方往下688米,有一间不足50平米的避难所和一条1公里长的狭窄隧道。他儿子亚历和32名矿工屈身于此。8月5日晚8时30分,小铜矿地下300米处发生塌方,岩石厚土掩埋了像弹簧一样盘旋的矿道。

  避难所室温维持在32至36摄氏度,成人一天应补充4公升的水,同时矿井应保持通风口畅通,否则体重容易下降。而习惯于强力劳动的他们一旦不能保证足够体力活动,肌肉将会萎缩,肌力能在一周内退化70%。在拥挤环境下,排泄物的处理也是问题,不小心踢翻一只便桶可能会带来灾难性的后果,地面上的专家对可能出现的传染病忧心忡忡。

  最大的恐惧来自于时间。詹姆斯麦迪逊大学心理学家杰夫·戴奇认为,没有太阳光作为基准,人体生物钟会以24.5个小时为一天的周期,这意味着被困矿工将会“与外部世界的时间完全脱节。”智利一名曾在黎巴嫩当人质的居民说,“困在封闭空间中不是一般的可怕。处于一片漆黑与未知当中,每次醒来不知是昼是夜,意识模糊到不知是生是死。”

  8月5日午夜,智利武警军队、消防人员赶赴现场,由于所困之地太深,铜矿地形复杂且无图纸,救援进展缓慢。此后接连发生通风管道坍塌,挖掘机遭遇岩块,营救几乎中止。智利矿业部长劳伦斯·戈尔伯恩表示“十分心痛”。

  但在几乎是死棋的情况下,33名矿工自己组织了起来,每人每隔48小时分配到两汤匙金枪鱼、半块饼干、几滴牛奶,他们甚至自己寻找到了地下水,坚持了17天。

  终于他们迎来了测深钻头。钻头达到地下688米处时,矿工们用锤子敲打它,在上面绑了一只装着纸条的塑料袋。

  智利政府随后挖通一条宽15厘米、被命名为“脐带”的输送管道,用一个叫“鸽子”的金属工具(长约1.7米、形似火箭)将食品、药物包装成胶囊状,输送下去。此后又开凿两口小井,一口用以输氧通风,一口连接通讯设备。

  33名矿工吃到了第一顿像样的饭:苹果和抹了酱的面包。医生从井下传来的视频判断,他们每人瘦了20磅。但是这些赤裸上身、面孔消瘦、胡子拉碴犹如被困在炼狱的人在镜头里却展现出天堂般极乐的一面。他们大呼小叫,围着一张铺着红布的桌子玩多米诺骨牌,据说还有一位矿工一直在坚持记日记。

  688米强力钻探

  “我知道我不会永远呆在这里,我会出去的。”在穿越688米的镜头前,亚历·维加平静地对他父亲说。

  但是家属在与井下通讯时被勒令不能说“我相信你很快就出来”,相应的语气改为“我会一直等你出来”。在首都圣地亚哥广场聚集鸣笛庆祝的群众,以及在现场振臂欢呼的总统皮涅拉不得不接受丧气的现实,这些矿工仍须在避难所待到年底。

  按照计划,从8月30日开钻,每日昼夜不停推掘15至20米,打通直径66厘米、长702米的救生井,完工最早需要到11月。而吊下救生笼子,将矿工拉上来,每人次花3个小时,全体救出又要耗费4天。

  “这不是不可能的任务,但这是困难的任务。”来自美国的矿难应急行动专家分析,“关键是有一部能钻开各种岩石至少1000米的强力钻探机。”为此,智利国家铜矿公司从澳大利亚等国紧急引进先进配件,组装完成一台重30吨的大型钻井机。他们将先打通一个直径33厘米的探孔,然后将之扩大为直径66厘米的救生通道。

  “每天掘进20米是为了保障安全,不节外生枝。”供职于一家南非开矿公司的专家亨利拉斯解释道,“通常你要钻下近700米之深的洞,钻头很容易会发生偏转。就像你在屋顶上钻开了个大洞。你还要小心它不会整个塌下。”

  与此同时,在地下688米的避难所里,三个人将这支不同肤色、不同国籍、年龄差度达44岁的矿工队伍组织起来,配合营救:63岁的马里奥·戈梅兹(Mario Gomez)、54岁的路易斯·乌尔苏亚(Luis Urzua)和50岁的乔尼·博瑞斯(Yonni Barrios)。

  矿难刚发生时,他们就组织矿工聚在一起不得分开,将活动场所划分为工作区、休息区和公共卫生区,并严格配给食品。而在与地面取得联系后,他们将队伍分成三组,第一组负责接收胶囊物品并分配;第二组负责防止下落的石块弄伤人并做加固工作;第三组负责监察所有人的健康状况和保持空间卫生。

  戈梅兹在矿工中年龄最大,12岁下矿,今年11月就将退休。在他30多岁时,为偷渡曾藏在船的甲板底下度过11天,其间只靠一丁点巧克力和用鞋子接下的雨水维生。之后他又遭遇一场矿难。智利卫生部长马纳利奇说:“他以自己的经验鼓励着所有矿工,从技能上和心理上对他们进行辅导。他将所有人团结起来,是当之无愧的领导者。”

  乌尔苏亚则负责轮班指挥。他有着31年的采矿经验和对地质测绘学的浓厚兴趣。正是他描绘出所在矿坑和隧道的图纸,帮助救援顺利进行。他还将一辆小货车改造为办公室,定时开启、关闭一辆卡车的前灯,模拟白天和夜晚,并安排全部三组人的作息。同时他也是跟总统对话的代表,他坚持要求给矿工一天四餐,并劝服几位不愿出镜的人出现在视频里。

  乔尼·博瑞斯受过医护训练,他现在是全部人的监护医生,负责为矿工们注射地面传下来的疫苗,防止破伤风、肺炎和其它传染病。此外,他负责的医疗小组每天需要帮助其他人测量脉搏、血压和腰围,将数据返回到地面。

  多多活动减腰围

  因为救生井宽度只能扩展为一个自行车车轮大小。

  矿工们必须保证体力,在救生井开展到第二阶段(即扩展为直径66厘米)时,能24小时轮班清理3000至4000吨的岩石。

  一切看起来井井有条,但没有人敢保证未来数月地下会发生什么。

  智利政府在积极寻找外援,除向应对矿井事故成熟的澳大利亚引入井下通讯定位设备,还向美国宇航局咨询制定包括营养餐单在内的一揽子措施。根据建议,矿工在体力劳动加剧期间,应分不同时段摄入牛奶混合液、燕麦片、火腿三明治、酸奶等食物,以保证每天能摄入2000卡路里。对部分矿工提出的烟酒要求,政府也送去尼古丁片和口香糖等替代品。

  因为救生井宽度只约等于自行车车轮,智利卫生部长马纳利奇劝说矿工“多多活动”,将腰围降到90厘米以下,以便顺利进入救生笼子。

  在先后提供药品、健康检测仪、特制透气防潮换洗衣物、洗漱用品、肥皂香波、折叠床等物资后,政府还输送游戏机、iPod、电影放映机、DVD影片、足球比赛集锦以及家属录制的视频。但是这些内容受到严格审查,即便是《阿凡达》这样的影片也因为可能带来消极影响而被舍弃。

  智利国家铜业公司的救援策划者则在讨论,矿工一旦来到地面,眼睛将会受到刺激,他们考虑在最终营救时蒙上矿工眼睛,或者把营救行动放在夜间。

  所有的矿工家属被排斥在救援之外。

  他们住在矿井附近一处名叫Camp Hope的宿营地。附近镇上的社会工作者阿娜·富内斯为孩子们开办艺术班,以分散注意力。在布告栏上,有一位梳马尾辫的小姑娘的自画像,画中的她泪流满面,写着,“我爱你,我的表哥”。政府在这里登记并发放救济金,另有一位大矿主承诺为每个矿工家庭提供1万美元左右的援助。

  根据英国《每日电讯报》9月2日报道,多名矿工妻子在领取救济金时,遇到这些矿工的情人也前来要求领取救济金。

  被困矿工克劳迪奥·雅尼兹(Claudio Yanez)决定让与他同居10年的克里斯蒂娜·玛西亚斯来获取这笔钱,这伤害了雅尼兹的妈妈,雅尼兹的兄长卡洛斯说,近来气氛已经没那么紧张,婆媳之间勉强妥协下来,她们决定钱先放在玛西亚斯处,直到雅尼兹获救再决定。

  这可能是很多矿工和矿工家属面临的现实问题。正因为钱的原因,40岁的劳尔·巴斯托斯(Raul Bustos)5月份义无反顾地来到危险的圣何塞金铜矿,今年2月27日,他所工作的塔尔卡瓦诺港造船厂在地震中沦为废墟,他和妻子及两个孩子艰难逃生。而富有传奇经历的富兰克林·罗伯斯(Franklin Lobos)在足球生涯退役多年后,只能充当矿井升降机司机,每天负责接送矿工吃饭和休息,发生矿难的时候,罗伯斯刚好把一批矿工送到井下。据称他的这份工作还是走了“后门”。在1984年的奥运会足球预选赛上,罗伯斯是智利队队员,该国著名球星萨莫拉诺在职业生涯之初,便是充当他的替补。

  他们没有生存的退路

  8岁的玛利亚说,“我会叫他(爷爷)以后不要再下去了,因为他又会被埋住的。”

  9月7日,33名被困矿工与所有智利观众一起同步收看了一场足球比赛的直播。这是最接近地心的一次足球直播,部分被困矿工还通过电话与井上救援人员一起评球。

  家属们在一面智利国旗上签满名字,上边还有一行字:“没有矿工的智利不是智利”。智利是目前南美最发达的经济体,采矿业占据经济产值的40%。这一事件让智利人了解到那些为这个国家的繁荣贡献很多的人的生存状态。“我们简直无法相信,我们的一些同胞还保留了老样子。”该国的政治哲学教授丹尼尔·曼休在智利《时代评论者报》上写道。

  和这面国旗陈列在一起的是照片、横幅和标语,其中有一条写道,“堆积如山的岩土都不是你们这群来自阿塔卡马的男子汉的对手”。在救援按部就班进行时,部分激进家属提出让志愿者下井,将人带出,但政府官员表示,这种做法有勇无谋。拥有14亿美元家资的总统皮涅拉说:“我们已经而且将继续采取人力可以做到的一切办法,但不是所有的事情都受我们的工程师和技术人员掌控,我们还要听从上帝的意愿。”

  矿工戈梅兹的家人继承了他的镇定,他的8岁孙女玛利亚对记者说,“我要告诉他我很爱他,但我也会叫他以后不要再下去了,因为他又会被埋住的。”他的太太则说,“他不是那种坐以待毙的人。过去每一次都是这样,这次也不例外。”劳尔·巴斯托斯的妻子则接到井下的一封信,上边写着:“我的小东西:你应该知道,你写给我的信让我大哭起来。你的信将和我的上帝一起陪伴着我,给予我力量战胜焦虑”。

  70岁的何塞·维加还戴着安全帽,游荡在矿区,他时常平静地在桌面上捉笔运算,期待能帮助救援部队。“再老我也是一名矿工。”他说。

  在圣诞节或者元旦的时候,印度第一艘国产航空母舰或许下水,温布利将迎来一场贝克汉姆的国家队告别赛,克里斯托弗·诺兰会盘点他最成功的商业片《盗梦空间》,而像往常一样,地球每天将出生几十万人。那时候还将有33名矿工被从矿井里抬出来。亚历·维加们不仅仅只为尊严而行动。他们没有生存的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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